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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德超:没有“事实”概念的新符合论不符合事实

返回云顶国际云顶国际 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20-10-12

摘  要:

为了回避基于事实的传统符合论的困难,同时又保留符合论的核心直觉,陈波提出无“事实”概念的新符合论。但跟陈波的设想不同,他的新符合论要么没有真正抛开“事实”概念,要么没有坚持传统符合论的洞见。就其实质来看,新符合论很可能是一种“事实”概念冗余论。但是,根据“事实”与“真”的对等性,“事实”概念冗余论会带来“真”概念冗余论,这跟陈波断言的“真”概念具有实质性相冲突。根据认知的整体性原则,我们有很好的理由去保留而不是删除“事实”概念。

关键词:

事实;陈波新符合论;“事实”概念冗余论;“事实”与“真”的对等性;认知的整体性;


符合论是影响最大的真理理论,它反映了以下重要直觉:我们所说的是真的,当且仅当我们所说的符合实际情况。根据我们所说的东西跟实际情况中的对应物的不同,符合论主要分为基于对象的符合论和基于事实的符合论。传统符合论大致是基于对象的,它将“所说的符合实际情况”明确为“谓语所说的内容符合主语所指对象的特征”。这种符合论有明显的缺陷,它要求句子具有典型的主谓结构。现代以来,基于事实的符合论很可能是最深入人心的符合论:所谓的“符合实际情况”,就是“符合事实”。

虽然事实符合论深入人心,但它面临着一系列的理论困难。比如,事实到底是什么,“话”(或者句子、命题甚至思想)又是如何跟它们之外的事实相符合的?……陈波在《没有“事实”概念的新符合论》一文中给出了无“事实”概念的新符合论,希望既保留符合论的核心直觉,又能避免事实符合论所面临的理论困难。本文将指出,他的新符合论并不能达到目的。如果放弃“事实”概念,他将不得不放弃符合论核心直觉中的某些部分;如果坚持这些核心直觉,他又不得不保留“事实”概念。宽容地理解,他的新符合论很可能是一种“事实”概念冗余论。然而,由于“事实”与“真”的对等性,“事实”概念冗余论会带来“真”概念冗余论,这跟陈波对“真”概念作为一个实质性概念的宣称相冲突。更为重要的是,基于认识的整体性原则,“事实”概念是实质性的,不可消除。本文将首先复述陈波的新符合论方案及其希望解决的问题,然后指出陈波面临的二难:放弃“事实”概念与保留符合论核心直觉不可兼得,接下来论述作为“事实”概念冗余论的新符合论跟“真”概念的实质性相冲突,最后基于认知的整体性原则阐述“事实”概念是不可消除的。

一、基于事实的符合论面临的困难与陈波的新符合论

陈波处理的传统符合论主要是基于事实的符合论:“为了说明命题的真,传统符合论大都设定了‘事实’概念,并认为事实在外部世界中,是使得命题为真的使真者。”但是,陈波指出,“事实”这个概念“没有任何解释力”,“很难作为一个哲学概念被严肃认真地对待,更难以在定义‘真’概念时发挥实质性作用”。以罗素的“逻辑原子论”和维特根斯坦的“图像论”为例,陈波相信,传统符合论“遇到的最大困难是:如何说清楚命题与事实的‘符合’和‘对应’”。之所以困难,主要是因为以下难题。

第一个是“事实的个体化难题”,事实“连成一片”“无法个体化”。从蒯因“没有同一性就没有实体”的断言出发,陈波认为,由于难以对事实进行个体化,所以,我们无法“在不同事实之间做出区分”。例如,我们不能有效识别跟原子命题相对应的原子事实、跟否定命题相对应的否定事实。

第二个是“事实与命题的关系性难题”,它们的关系“无法厘清”。一方面,事实与命题间的关系“并非一一对应”;另一方面,根据丘奇、哥德尔等人的“弹弓论证”,如果一个真命题对应某个事实,那么这个真命题对应所有事实,也就是说,“一个命题为真当且仅当它符合整个世界”,这会让符合论失去意义;再者,“事实”与“真”这两个概念“相互依赖”:“事实”概念与真语句相互定义,“这样一种定义是明显的循环,甚至是恶性循环,因而是空洞无效的”。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个难题:事实具有主观性,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并不存在完全客观的事实。陈波并没有把这个难题跟前两个分离开来阐述,但这个难题具有相对独立性,很可能更根本。陈波相信,“事实”概念是为了符合论的目的“由真语句投射出去的”,它的背后“隐藏着人的视角”,“是我们从世界母体上一片片‘撕扯’下来的”。撕扯下来的东西,既取决于“我们的认知意图和目标”,又取决于“我们所使用的认知手段和方法”。因此,“这样的事实可能以多种方式撒谎,从而掩盖本体论意义上的客观真相”。这样一来,在定义“真”概念时,“事实”概念就“很难发挥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虽然事实符合论面临这些困难,但陈波不想“完全放弃传统符合论”。他认为,符合论的以下“核心洞见”是“任何合理的真理论都必须坚守的”:“使得我们描述这个世界状况的命题为真或为假”的,“不是我们语言中的东西,也不是我们心智中的东西,而是外部世界中的东西”。不难看出,这些洞见或者说“基本思想”至少包括以下观点:

(1)真值载体是命题。

(2)命题描述了外部世界。

(3)被描述的外部世界中的东西是使真者。

(4)使真者不在语言内部,也不在心智当中。

很明显,如果使真者是事实,事实的主观性会冲击观点(2)(3)(4);又因为事实无法个体化,且事实与命题间的关系难以厘清,这会累及观点。

陈波希望保留符合论的核心洞见,也就是说,他要同时保留以上观点。为了达到这一目标,陈波决定在定义“真”时不再使用“事实”概念。例如,他这样表述“真”概念的一般性定义:

DT对任一命题p而言,p是真的当且仅当世界中的相关事物正如p所说的那样呈现。

无论p是主谓命题还是关系命题,它为真,当且仅当它的(那些)主语所指称的对象具有谓词所表征的性质或关系。这就表明,陈波新符合论对真的客观性的保证,主要依靠以下语言哲学的假定:“语言是连接认知和外部世界的媒介,我们用语言表达式去指称或谓述外部世界中的对象,由此获得关于那些对象的真或者假的认知。”由于已经放弃了“事实”概念,因此相应地,“在新符合论的世界中,没有‘事实’的本体论地位”。陈波列举,在这个世界里包括以下几类存在物:物理个体,性质和关系、自然种类,时空、因果关系与规律,数与集合,人造物品,社会实在,文化构造物。语言与世界的具体对应关系为:个体词指称个体,谓词指称性质或关系,逻辑常项指称对象的形式结构,等等。

二、陈波的二难:放弃“事实”概念与保留符合论核心直觉不可兼得

必须承认,“事实”概念具有陈波指出的问题。但是,这并不构成放弃“事实”概念的理由。如果把它们当成这样的理由,陈波就不得不放弃他本来要保留的一些东西;如果要保留这些东西,他就不能放弃“事实”概念。换言之,陈波陷入了二难之中。

首先,如果放弃“事实”概念,就会放弃符合论核心直觉中的一些内容。

陈波放弃“事实”概念的理由太过严苛,如果坚持这些理由,他就无法同时承认新符合论本体论假定中的诸对象,这将导致符合论核心直觉中的一些论题得不到保证。

以“个体化难题”为例。事实固然难以个体化,但物理个体、性质与关系等这些为新符合论所承认的对象同样难以个体化。诚如陈波所言,“CB正在写作”这个事实由一些更为细节的事实组成,“他面前有一台电脑或显示屏,他用手指在键盘上操作,他坐在某张椅子上,这把椅子在某个房间里,这个房间在某座公寓楼里,这座楼在某个小区里……在他写作时,他或许还在抽烟”等等,这样我们就无法把一个事实跟其他事实区分开。按照这一思路,我们也无法把一个个体跟其他个体区分开。单就CB这个个体而言,从宏观来看,他有头、躯干和四肢;从微观来看,他是一堆原子,大团的电子云雾围绕着许多孤立的原子核。这颗头颅、这个躯干、这些肢体、这堆电子与原子核,它们跟CB这个个体的关系,前者是后者的组成部分,还是跟后者不同的个体?这些问题同样难以解决。如此,跟找不到原子事实类似,在实践中我们也找不到真正的个体。

“性质与关系”也一样面临着不被承认的危险。一方面,宏观性质和关系差不多都可以由更为细微的性质和关系构成,或者通过后者来解释。比如,温度被解释为分子无规则运动的剧烈程度,音高被解释为振动频率……这个过程看起来没有尽头,这就无法最终将一些性质和关系跟另一些性质和关系区分开。另一方面,性质和关系的具有与缺乏也是相对的。陈波相信,否定事实寄生在肯定事实上,如果承认否定事实,则会引起否定事实的恶性膨胀,因此他不承认“CB不在上海”这样的否定事实。按照这一思路,像“不在上海”这样的否定性质或关系也将得不到承认。因为一旦承认,通过“在北京”这一性质或关系,就可以衍生出“不在上海”“不在香港”“不在台北”等无穷个否定性质和关系。然而,性质与关系的具有与缺乏是相对的,表现在语言上,所谓的肯定与否定也是相对的。例如,“不在家”跟“出去了”完全是一回事,但从语言特征看,前者是否定性质或关系,后者是肯定性质或关系。要是不嫌麻烦,我们可以为每个否定性质和关系取一个肯定的名字,同时又给每个肯定性质和关系取一个否定的名字。这就意味着,如果在本体论上不承认否定性质和关系,我们同时也就删除了肯定性质与关系。

复以“关系性难题”为例,这实质是语言与外部世界的关系难题。陈波认为,“事实”概念是从真语句“投射”出去得到的,“为了说明语句的真”,我们“设定”了这个语句对应的事实。那么类似地,我们可以认为,“物理个体”“性质和关系”等概念是从个体词或谓词“投射”出去得到的,目的在于为这些语词找到非空的指谓。出于跟个体化难题相似的理由,“事实与命题并非一一对应”。根据前面的论述,个体、性质与关系等也无法跟指称或描述它们的个体词或者谓词一一对应。至于“事实”与“真”的循环定义问题,在“个体”和“性质与关系”这里也存在。正如“CB在北京”是真的,是因为CB在北京这个事实,而这个事实,又只能通过相应命题为真来定义。相应地,“CB”有指称,是由于CB这个个体存在;“在北京”有指谓,是因为“在北京”这个性质或关系存在。个体或性质与关系的存在也只能通过相应个体词或谓词有指称或指谓来定义,于是,“事实”与“真”的循环定义问题就转化为“有指称”或“有指谓”与“所指”的循环定义问题。除非陈波放弃“所指”概念,否则,他就无法回避这样的问题。但是,一旦放弃“所指”概念,符合论的客观性直觉就得不到保证,这直接跟新符合论的本体论假定和语言哲学假定冲突。有学者甚至指出,我们根本无法给出性质或关系识别性条件的“非循环解释”。理由如下:所给出的任何一个性质和关系的识别性特征,要么诉诸例示它们的殊相,要么诉诸其他共相。前者无法达到目的,因为完全不同的性质或关系可以为同一个殊相集合例示,如“有肾的动物”跟“有心的动物”;后者则会无穷无尽,为了回避无穷无尽,我们不得不陷入某种循环。

再以“事实的主观性”为例。陈波断言,事实连成一体,跟命题相对应的“事实”“含有某种认知建构的成分”,但他忽略了“物理个体”“性质和关系”同样具有主观性。跟前文对个体化难题的论述相呼应,对同一个世界,以不同的切割方式、不同的目的,会切分出不同的事实;切割方式和目的等主观因素不同,也会切分出不同的个体、性质或关系。正如鲁迅所言,一部《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同样的棒状物,儿童看见一截甘蔗和香甜,商人看见一种货物和钱财,挨过打的狗看见一根棍子和疼痛。因此,陈波放弃“事实”概念和不承认事实的理由,同时也将是他不承认物理个体、性质和关系等对象的理由,这会导致新符合论本体论假定的取消。在新符合论的世界中,性质、关系、自然种类、可能个体、时空、规律等是“依附性存在”,必须依附物理个体。一旦连物理个体都被取消,整个本体论也就坍塌了。如此一来,符合论核心直觉中的(2)(3)(4)就得不到保证,命题的真假就跟世界无关。这时,真理的融贯性很可能会从真理的必要条件扩张为真理的唯一条件,陈波新符合论就退化成了一种内在融贯论,或者至少不再是他希望保留的那种符合论。

这当然不是陈波想要的,他要保留符合论的核心直觉。麻烦在于,“事实”概念跟符合论的核心直觉如影随形。

其次,如果保留符合论的核心直觉,就会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事实”概念。

陈波新符合论跟罗素旧符合论大体相似,但删除了“事实”概念。按照陈波的重构,罗素的逻辑原子论分为基础层和构造层。基础层包括原子事实以及构成事实的可感知的殊相、性质和关系,主要通过一些命题算子把诸原子事实构造成更为复杂的事实。跟罗素的逻辑原子论相比,陈波新符合论的整体构造相似,但有一些细节不同,比如,物理个体取代了可感殊相,逻辑常项指称对象的形式结构。除此之外,陈波新符合论的最大调整是:去掉传统符合论中命题层次的世界对应物,但又保留命题层次以下的世界对应物。通过去掉命题对应物,新符合论希望删除“事实”概念连同这一概念对应的事实;通过保留亚命题层次的世界对应物,新符合论保留了符合论的核心直觉:命题描述了世界,使真者在语言之外。

但是,对“事实”概念的删除,并不能取消事实的存在,只会带来不便。语言与世界在各个层次上的对应,是非常自然的,正是通过这种对应,我们才能便捷地通过语言来描述世界。如果命题内部诸元素在世界中有对应物,那么,我们就可以合理地设想,由这些元素构成的某个整体在世界中也有一个对应物而不能是虚无。以命题“雪是白的”为例:如果“雪”指称雪,“……是白的”表征……是白的这种性质,并且“雪是白的”这个命题还是真的,那么,“雪是白的”就应该有世界中的对应物。按照陈波新符合论给出的“真”的一般定义DT,“雪是白的”指的是,“雪”所指称的对象具有“……是白的”所表征的性质。简单地说,“雪是白的”指的是,雪具有“是白的”这种性质。雪对这一性质的具有,既不是物理个体,也不是性质和关系,不是时空、因果关系与规律,不是数与集合,不是人造物品,不是社会实在,不是文化构造物。换言之,它不是新符合论本体论假定中的任何存在物,但基于事实的传统本体论,它是事实。由于新符合论不承认事实,它就成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它不是世界中任何存在的东西,但它又是存在的。推而广之,任何个体对任何一种性质的例示,或者任何几个个体对任何一种关系的例示,都是存在的,但新符合论缺乏说出它们的概念。由于删除了“事实”概念,在陈波新符合论中,事实本身就成为不可言说的神秘之物。

这在新符合论的语言哲学假定中也有端倪。陈波持有一种类似早期维特根斯坦那样的图像式语言观,主要的语言成分大致上都像名字。如同个体词指称个体一样,谓词、逻辑常项分别指称性质或关系、对象的形式结构。按照这一观点,“雪是白的”本质上就是两个名字的组合:“雪”连缀着“是白的”。可是,当我们说出这句话,并不是连续叫出了两个名字,而是希望表达以下意思:雪具有“是白的”这种性质。按照新符合论的语言哲学假定,后一句话又不过是一串名字的连缀。怎样表达这些名字或者准名字所指者之间的关系呢?不得而知。也许,可以通过名字的排列关系来暗示所指物之间的关系。但就算这样,这些关系终归也是存在的,没有名字,事实终归是事实:雪依然是白的,草依然是绿的。这样,我们至少就说到了两个事实。然而,在陈波新符合论中,我们无法直接做关于事实的任何断言。这跟罗素眼中维特根斯坦早期哲学的特征十分相似:“要述说整个世界的任何事情是不可能的,能够说的必定是世界的有限部分。”

陈波准确地阐述了“事实”概念带来的一些技术困难,然而,技术上的困难不是本体缺乏的恰当理由。的确,我们找不到原子事实,也难以将事实个体化,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断言没有事实;我们不会因为找不到初始运动的物体,于是就连“运动”这个概念以及它的所指都不承认了;我们也不会因为现实中测不到绝对零度,于是连温度都不承认了。寻找原子事实、否定事实的冲动,典型地来自我们的语言特征,因为我们的语言有简单句、有否定句,于是,我们就想当然地以为,世界中有相应的简单事实(原子事实)、否定事实,这很可能是培根所谓的“市场假相”。但是,我们在事实分类上遇到了麻烦,不意味着事实本身不存在。虽然事实有其主观建构的一面,不过我们要正确地评估这一主观性。维特根斯坦举过这样的例子:“设想具有杂乱无章黑点的白色表面”,我们既可以“用相当精致的四方形网眼来掩蔽表面,说出每一个四方形网眼是白的还是黑的”,也可以“使用三角形网眼或六角形网眼而同样成功”。这就表明,四方形、三角形或六角形“这种形式是任意的”。我们既可以认为,这个平面由四方形的小格子构成,也可以认为,它由三角形或六角形的小格子构成。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说,这个平面不存在。既然这三种小格子都可以穷尽地覆盖这个平面,那就表明,它们至少部分描述了这个平面的特征。主观建构的事实,并不会因其主观性就完全失去它应有的本体论地位。

三、“事实”与“真”的对等性:“事实”概念冗余论与“真”概念实质性的冲突

以上二难在陈波文本中还有别的体现,例如,在事实是否存在的问题上,陈波的文本是有歧义的。从字面上看,他在一些地方似乎承认事实的存在,明确说“事实是连成一片的,无法个体化”,在传统符合论中,“事实与命题的关系无法厘清”。但是,他的这些说法出现在对传统符合论的批评部分,我们既可以解读为,事实并不存在,假如事实存在,传统符合论就会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强解读);也可以解读为,事实的确存在,但如果像传统符合论那样从“事实”概念出发建构理论,就会遇到难以克服的困难(弱解读)。陈波的行文并不能消除这种歧义,当他断言“‘事实’很难作为一个哲学概念被严肃认真地对待,更难以在定义‘真’概念时发挥实质性作用”时,这一论断既跟强解读相容,也跟弱解读相容。当强调“设定‘事实’对于真语句没有任何解释力,我们应该放弃‘事实’这个概念”时,尤其是当他认为刻画“事实”概念的“常见策略”是“创制”一个事实以说明一个命题的真时,他似乎要把“事实”概念所指称的事实抛掉。但是,他又承认“事实”概念在“日常话语”中“广泛使用”的可行性:说x是事实,就是在“强调x的客观性”。

这一两可性可以合理地做如下解释:因为新符合论是符合论,所以,它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认可事实的存在;又因为这种符合论“新”在不使用“事实”概念上,所以,它又有抹去事实的动机。然而,如果上一部分的论述正确,那么,陈波新符合论就并没有彻底删除“事实”概念,也没有因此删除事实,弱解读是最符合文本原意的解读。陈波保留了事实,但存而不论,不再给事实提供一个名字,以便在给出“真”概念的定义时,不再使用也不必寄希望于使用“事实”概念。在这一解读之下,新符合论实质上很可能是一种“事实”概念冗余论:事实存在,但关于事实的概念是多余的。

然而,“事实”概念冗余论并不是陈波新符合论想要的结果,因为它跟新符合论所主张的“真”概念的实质性相冲突。新符合论断言:“真”概念不是“平庸的、不足道的和非实质性的”,相反,它“是实质性的”:追求真理是我们的“首要认知目标”,真理是我们生存下去的“基本凭借”,指导着我们的认知实践,涉及我们跟世界的关系等,因此“它们并不那么容易被紧缩掉”。这就表明,新符合论由于其符合论特征,反对“真”概念的冗余论。它为“真”概念提供了定义,不认为可以消除“真”概念。

问题在于,如果不能消除“真”概念,我们差不多也就不能消除“事实”概念,因为这两个概念具有对等性。日常生活中,我们相信“雪是白的”这句话是真的,只是因为,雪真的是白的。反之也成立,即:

“雪是白的”是真的,iff,雪真的是白的。

而“雪真的是白的”跟“雪事实上是白的”同义,雪事实上是白的意味着雪是白的是事实,因此,

“雪是白的”是真的,iff,雪是白的是事实。(“真”与“事实”的对等性)

不难推知,正如“真”这个概念用来谓述作为语言一部分的命题,“事实”这个概念用来谓述作为世界一部分的实际情况。“真”概念要建立起从语言到世界的对应:我们说一个命题为真,无非是希望就此把它映射到世界中去,有世界的内容跟它对应。“事实”概念要建立起从世界到语言的关联:我们说世界的一部分是事实,无非是希望就此把它映射到语言上去,有语言的内容与之对应。如果主观上认定没有对应的世界内容,我们说命题为真就是无谓的。同样,如果主观上认定没有对应的语言内容,我们说世界的一部分是事实也是无谓的。举例来说,如果我们不承认在世界上有雪是白的这回事,我们就不会主张“雪是白的”是真的;相应地,如果我们在语言中没说过“雪是白的”这句话,我们也就不会强调雪是白的是事实。在这个意义上,“真”概念与“事实”概念具有对等性,它们各自谓述在语言和世界中的内容,互为对应物。

由于“真”是对语言内容的断言,而语言内容本身就是对自身的断言,因此它是可消除的。弗雷格说“5是一个素数,这个思想是真的”,跟“简单句‘5是一个素数’相比,并没有说出更多的东西”。因此,

“雪是白的”是真的,同义于“雪是白的”。(“真”在说话方式上的冗余性)

根据塔斯基T等式,以下等值式成立:

“雪是白的”是真的,iff,雪是白的。

这很容易就得到了蒯因“真”就是去引号的结论。[1]8语言中的句子为真,仅当世界中有它的对应物;如果世界不存在对应物,它就不被称为“真的”。又根据“真”在说话方式上的冗余性论题,以及“真”与“事实”的对等性论题,我们可以得到“事实”就是加引号这一结论,即:

“雪是白的”,iff,雪是白的是事实。(“事实”是加引号的)

世界中的客观情况被称为事实,当且仅当语言中有对应物,我们在语言中说过它。如果我们没有说过,它就不会被称为“事实”。

从“事实”是加引号的,以及塔斯基T等式,连同“真”在说话方式上的冗余性这三个论题,我们可以得到“事实”概念的冗余性。即:

“雪是白的”是事实,iff,雪是白的。(“事实”的冗余性)

弱解读之下的陈波新符合论坚持了这一论题,他因此消除了“事实”概念。问题在于,如前文所述,得到这一论题的前提同样可以得到“真”的冗余性,他因此同时也就消除“真”概念。但这跟他关于“真”的实质性和不可紧缩性的断言相冲突。

四、认知的整体性与“事实”概念的不可消除性

一个词只有在一个命题中才有意义。弗雷格的语境原则指出,一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能“孤立地考察这个词”,否则我们就会误以为词的意思是它所表征的观念。这条原则坚持,“我们总是应该看到一个完整的命题。只有在一个命题中,这些词才真正拥有一个意思”。语境原则是弗雷格哲学的三条基本原则之一,构成哲学语言学转向的重要基石。命题是最小的完整意义单位,同时也是最小的理解单位。单独发出“雪”或者“是白的”这样的声音,并不能获得理解。要理解这样的词语,我们必须把它们放在一个完整的句子中,比如“说话人想到了雪”或者“说话人看见有东西是白的”。

跟意义和理解的语境原则相关联,认知也具有整体性。知识的最小单位同样是命题,离开雪的颜色、时空位置等特征,我们无法认识雪;离开了像雪这样的例示个体,我们也无法认识颜色、时空位置这些特征。现实中,我们并不抽象地认识作为第一实体的个体,也不能抽象地认识性质和关系,我们总是在例示关系中进行认知。

与认知的整体性相呼应,世界的最小单位是事实。“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不是物的总和。”个体事物总是例示着一定的性质,处于一定的关系之中。这些都是跟命题相对应的事实,新符合论已经看到了这一点。陈波主张,“个体自身有一定的性质,又与其他个体发生一定的关系”,“物理个体总是存在于一定的时空之中”,“都处于变动不居的状态中”,这些变化“并不是完全任意的,而是有特定的因果关系,有特定的规律可循”。但是,陈波想越过和忽略这些事实,相信“先有物理个体”,因此,个体的性质、关系、规律都是“依附性存在”。我们何以知道物理个体是“先有”的呢?除了引述亚里士多德“第一性实体”概念,陈波并没有更多的理由。亚里士多德“第一实体”的一个基本特点是独立自存性,它不依存任何别的东西。但是,这一特点更像是从定义得到的,而不是观察得到的。在经验中,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独立自存者。这雪是白的,表面上看,白要依存这雪,这雪是第一实体,白要依存它。但是,白也可以不依存这雪,而依存那花。当然,它总得依存某个东西,才能表现出来。类似地,这雪虽然可以不白,但它不得不具有某种颜色,或者无色,因此,这雪也不得不依存其他东西。这样一来,这雪就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第一实体。这一分析适用所有的物理个体,尤其是新符合论本体论承认的宏观物体。因此,我们并不能断定物理个体的“先有”。其实,陈波新符合论也承认这一点,他明确说:“有这些依附物的个体才是真正的现实的个体,否则它们就会变成空洞的抽象和纯粹的虚无。”除非陈波可以把个体与所谓的依附物分离开来,否则,他就没有断定世界的基本存在物是个体、性质和关系……而不是个体例示了性质,几个个体处在一定的关系之中……其实,承认后者是世界的基本存在物,更符合实际情况。既然我们的理解从命题开始,我们的认知从命题的对应物开始,那么,一个合理的推断是,我们所在世界的基本存在物是命题的对应物,而不是命题内部的对应物。命题的对应物是事实,事实被我们直接感知,被我们的语言直接表达,它不能被删除。当然,指称它的概念,即“事实”概念,也就不能被删除。

五、结语

基于事实的符合论面临着一些困难,于是陈波提出了新符合论,希望通过撇开“事实”概念来回避这些困难,同时保留符合论的核心直觉。必须承认,新符合论的总体框架极富启发性,为我们发展符合论提供了一个有前景的新方向。但是,就陈波现有的阐述而言,他会遇到以下二难:撇开“事实”概念,同时也就撇开了符合论的核心直觉;保留符合论的核心直觉,同时也就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事实”概念。这个二难让他在事实是否存在的问题上摇摆不定,他的理论实质上很可能是一种“事实”概念冗余论。然而,由于“事实”与“真”的对等性,这一立场又跟他的“真”概念具有实质性的断言相冲突。从认知的整体性出发,事实和“事实”概念都是不可消除的。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没有“事实”概念的新符合论,这一说法跟事实不符。

作者简介: 苏德超哲学博士,云顶国际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形而上学、语言哲学与德国古典哲学。

文章来源:《江淮论坛》2020年第3期